全球每四名女性中就有一人在丈夫或伴侣要求发生性行为时无法说“不”。联合国人口基金(UNFPA)11月19日星期四发布的报告揭示了这一残酷现实:在自己的婚姻里,数以亿计的女性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决定权。(卫报)
这不是个别国家的个案,而是一张横跨各大洲的系统性图景。报告指出,无法拒绝婚内性行为的女性比例在不同地区差异巨大——而这种差异恰恰说明,问题不在于所谓“文化宿命”,而在于各国法律与制度作出的不同选择。
目录
地区鸿沟:45%与10%之间隔着什么
报告的数据按地区呈现出鲜明的梯度。西非和中非的情况最为严重:45%的女性无法在婚姻中拒绝性行为,几乎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在东非和南部非洲以及阿拉伯国家,这一比例为三分之一(33%)。而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这一数字降至十分之一(10%)。
西非和中非与拉丁美洲之间35个百分点的差距,是整份报告最有分量的发现之一。它表明,女性的身体自主权不是抽象的文化命题,而是一个可以被政策衡量的变量:立法架构、社会规范与执法力度共同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女性在卧室门口有没有说“不”的权利。同一份报告的数据还显示,女性在婚姻中的同意权与更广泛的性别平等指标——教育、经济独立、获得医疗服务——高度相关。
全球人权组织“立即平等”(Equality Now)的律师让-保罗·穆伦加(Jean-Paul Murunga)对这些数字表示深切忧虑,称其“令人深感悲哀”。他的评价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这不是私人领域里的不幸,而是公共制度的失灵。
最脆弱的是少女
报告中最令人不安的一组对比藏在年龄维度里。在安哥拉、刚果民主共和国、哈萨克斯坦、马拉维、马里、尼日利亚、塔吉克斯坦和赞比亚这八个拥有可比数据的国家中,15至19岁的少女拒绝性行为的能力明显低于45至49岁的女性——在同一套法律、同一个国家里,年龄越小,权力越少。
这一发现与既有研究相互印证:少女伴侣暴力的发生率极高。早婚、经济依赖、受教育机会受限以及在家庭中话语权最弱,使少女在亲密关系中几乎没有谈判空间。她们往往在尚未成年时就进入婚姻,法律上、经济上、情感上都无处可退。报告因此把青少年女孩单列为最需要干预的群体:保护少女的同意权,不是抽象的权利口号,而是防止一代人陷入暴力循环的起点。
法律漏洞:七个国家仍豁免婚内强奸
数字背后是具体的法律条文。根据“立即平等”组织2024年的报告,至少七个国家——包括埃塞俄比亚、南苏丹和科特迪瓦——在法律上明确豁免丈夫的婚内强奸罪责。换句话说,在这些国家,婚姻本身就被法律视为对性行为的永久同意,妻子事后无法通过刑事司法寻求保护。
这正是多数同类报道常常略过的关键一环:许多国家的刑法至今保留着“婚内豁免”条款,或在实践中不对婚内强奸立案。法律不承认这是一种犯罪,受害者便无法报警、无法取证、无法获得庇护。联合国妇女署(UN Women)指出,要缩小性别差距,必须同时推动法律改革与社会规范变革——只改一条法律而不改变观念,数字不会动;只喊观念而不改法律,受害者依然无处申诉。
值得注意的是,法律漏洞并非只存在于非洲。报告的数据覆盖全球,拉丁美洲10%的比例同样意味着数千万女性无法拒绝伴侣的要求。问题具有普遍性,只是严重程度不同。
马普托议定书:一条已被证明可行的路
报告并非只呈现黑暗。2003年通过的《马普托议定书》(非洲人权和民族权宪章关于非洲妇女权利的议定书)是非洲联盟成员国保障妇女权利的里程碑条约,明确要求各国保护妇女免受暴力侵害,并保障婚姻中的自由和充分同意。
这份议定书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区域性人权文书可以为女性的身体自主权设定“法律底线”。已经批准并落实议定书的国家,在打击性别暴力、推进婚姻同意立法方面拥有更清晰的法律工具。报告的潜台词很明确:差距不是天生的,而是可以被政策弥合的——西非和中非45%与拉丁美洲10%之间的距离,正是制度选择留下的空间。
与此同时,国际司法也在向同一方向推进。就在同一天,海牙国际法院裁定缅甸对罗兴亚人实施了种族灭绝,认定缅军在2017年的“清剿行动”中对妇女实施了广泛的性暴力(相关报道)。两起事件同日发生,指向同一个结论:针对妇女的性暴力一旦被制度纵容,就会升级为最严重的国际罪行。
改变需要什么
联合国人口基金的报告没有停留在描述问题。它指向三条具体的改革路径:第一,废除婚内强奸豁免,让刑法覆盖婚姻内的性暴力;第二,把同意权教育与青少年保护结合起来,优先保护15至19岁的少女;第三,把法律改革与社区层面的规范变革同步推进,让“妻子可以说不”从法律条文变成社会共识。
这些措施并不新鲜,难在执行。南非总统拉马福萨今年推出的性别暴力应对计划就显示,即便有政治意愿,把承诺变成基层执法与庇护服务仍需漫长过程(相关报道)。而在妇女权利受到系统性挤压的地方,经济层面的剥夺往往与身体自主权的缺失相互强化(相关报道)。
但报告的价值正在于此:它把一个长期被视为“家务事”的问题,变成了可以衡量、可以比较、可以追责的公共政策指标。四分之一这个数字第一次让全球的决策者无法再说“我们不知道问题有多大”。接下来要回答的,是一个更难的问题:知道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常见问题
联合国人口基金的报告发现了什么?
报告发现,全球四分之一的女性在丈夫或伴侣要求发生性行为时无法拒绝。西非和中非的比例最高,达45%;东非和南部非洲以及阿拉伯国家为33%;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为10%。
为什么15至19岁的少女处境最差?
在安哥拉、刚果民主共和国、哈萨克斯坦、马拉维、马里、尼日利亚、塔吉克斯坦和赞比亚八个拥有可比数据的国家中,15至19岁少女拒绝性行为的能力低于45至49岁的女性。早婚、经济依赖和受教育机会受限使她们在亲密关系中几乎没有谈判空间,且研究显示少女伴侣暴力发生率极高。
哪些国家的法律仍豁免婚内强奸?
根据“立即平等”组织2024年的报告,至少七个国家在法律上明确豁免丈夫的婚内强奸罪责,包括埃塞俄比亚、南苏丹和科特迪瓦。在这些国家,婚姻被法律视为对性行为的永久同意。
《马普托议定书》是什么?
《马普托议定书》是2003年通过的非洲联盟条约,保障妇女权利并要求成员国保护妇女免受暴力侵害,包括保障婚姻中的自由和充分同意。它为非洲国家的妇女身体自主权设定了法律底线。
报告建议如何缩小这一差距?
报告指向三条路径:废除婚内强奸的法律豁免;把同意权教育与青少年保护结合,优先保护少女;同步推进法律改革与社会规范变革。联合国妇女署强调,法律与观念必须同时改变。



